什麼是野蠻?——文明的再思考

賽德克巴萊有句台詞說,「如果文明是讓我們卑躬屈膝,我就讓你看到野蠻的驕傲」長久以來,作為歷史古文明的漢人都潛在的有一種中華文明觀,就是化外之所即為蠻荒之地的概念,就是朝廷統治之下即是文明開化之地,國家力量所不及之處就是蠻夷。

但到底什麼是文明?文明真的是最優秀的人類生存模式嗎?我們先來思考什麼造就了文明。在世界四大古文明中,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是大河文明。中國、埃及、美索不達米亞旁邊都有大河,這是因為大河讓農業更可以預測,農業的蓬勃發展造就的多餘的糧食。而某部分的人就可以脫離生產,開始進行其他的人類活動,比如:統治。

因為農業的生產而帶來的管理,何時要灌溉,何時要播種,而記載天象氣候也發展出文字,交換作物發展出商業,這樣階級分化的社會就是文明的雛形。但是人類的生存模式不只有農業,還有游牧跟採集仍同時存在,一直到今天許多中南美或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原始部落仍是採集狩獵者。而這些非農業居民,就被所謂的文明定居農民定義成野蠻人。

傳統認為這些所謂野蠻人因為還沒發展出農業技術跟文字,是處於落後的階段,他們渴望農業民族的富庶,而開始有侵略。像是漢朝對匈奴,傳統的中國史觀就會認為這是文明與未開化的二元對抗。但是這是真的嗎?那些居住在草原、山區的居民真的是未發展出文明的落後民族嗎?

在無政府主義史學家詹姆士•史考克所著《不被統治的藝術:高地東南亞一段無政府主義的歷史》(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 A Anarchist History of Upland Southeast Asia by James Scott)書中提到,他認為過去認為山區居民是落後未開化民族的論點是完全錯誤的。

他提出許多論點,首先我們已經對文明有預設立場,我們定義文明就是農業發展,有階層組織的人類體制。而我們現存的歷史文獻都是由這些農業基礎的文明所遺留的,在其中常常說到許多仰慕文明開化的野人如何歸化,但這時就出現個很大的疑點。所謂的文明,真的比原始優秀?

如同方才說提,食物的生產讓人口滋長,而許多不用從事生產的人開始有不同的分工,比如階級的形成,而城邦的形成更讓人類出現的軍隊的概念,為了維持國家體制的運作就需要賦稅,所以所謂居住在文明世界的人,他面對的是勞役、戰爭、奴隸體制等等負面因子。

從這樣看來,所謂的文明有這麼多的劣勢,這麼多的「不自由」,為什麼居住在文明地區以外的原始部落,會想歸化成為文明的一份子?相反的,史考特認為,那些居住在文明以外的人們,其實根本上就是要逃離文明的宰制。它們才是真正的自由民。

阿拉伯史學家伊本·赫勒敦就曾記載:「阿拉伯帝國能控制整個平原疆域而又饒過躲藏在山區的不歸順部落。」而法裔匈牙利將領巴榮‧德‧托特,詩情畫意的說:「沉睡最深的地區總是自由最好的庇護所」法國年鑑學派歷史學家費爾南·布勞岱爾講得最好「山區是遠離文明的世界,當都市跟平地達到一定成就,山區的歷史卻毫無保留而且永遠都是在歷史洪流中的邊緣。」這些論述都證明,所謂的山區其實正是不受王命教化,人人可做自己主人的樂園。

我們可以注意到,像緬甸山區仍有許多不受中央控制的少數民族,阿富汗跟巴基斯坦也有這種狀況。所以山區的居民不能說是未開化的野蠻人,而他們正是逃離文明宰制魔爪的難民本身。像在台灣,許多的山地原住民,其實原本是居住在平地的,為了逃離漢人的侵略跟清朝的控制,才往山區遷徙

回到史考特的論述,他把西藏、雲南到中南半島北部山區一帶,命名為左米亞(Zomia),他認為這塊地是由逃離文明控制的奴隸建立的。他認為中南半島上殖民時代前的古代國家,戰爭所要的不只是土地,更重要的是戰俘而來的奴隸所帶來的勞動力,而這些無法忍受所謂文明控制的人就逃離了平地居住在山裡。

葡萄牙神父聖傑爾馬諾在西元1800年左右紀載「因為忍受不了在親眼看到這種沉重的壓迫以及不斷地徵稅,所以他們攜家帶眷逃離他們的家鄉」可以當成這樣論述的一個佐證。而英屬新加坡的建立者,史丹福·萊佛士爵士就曾評論過印尼的殖民統治,他說「在這裡我是獨裁中央政府的擁護者,蘇門答臘是無數的獨立部落的集合,他們不受中央控制,只有強而有力的政府能把他們集合起來組織運作。」

萊佛士爵士的說法其實應證的文明的原罪,這些部落居民原本在自己的世界過得好好的,而文明的到來把他們強行納入國家體制,開始不能再做自己,成為集體的一部份,一個小螺絲釘。但從這些文獻逆推回文明的錯誤,也是不嚴謹的,但是所謂的文獻都是文明留下來的,所以能從人類學的角度去這樣思考。

在人類學家克拉斯特的書《對抗國家的族群》(Society Against the State by Pierre Clastres),他認為所謂原始南美洲印地安社會並不是為發展出文明的落後民族,而是他們曾經有過農業社會,卻因為外來的入侵而避難到山區。

所以那些居住在所謂未受文明開化地區的人,是因為沒有發展出文明,還是不願意接受文明的宰制?這已經不得而知了。然而重點是要脫離所謂文明比較優秀的思考模式,人類常常會有本位主義,認為自己的樣態是最好的,而非我族類的模式就是需要改正的地方,這就是歧視跟迫害的由來。從文明的再定義,我們可以去思考,族群的發展的差異沒有一定的好壞,只是根據環境而有的應變而已。從這樣的思維模式,進而尊重不同的民族跟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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