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與嘟嘟車司機的晚餐,讓我瞭解幸福的意義

走到暹粒機場通關處,我迅速辦好落地簽以後,就開始在長長人龍中等待。這時候有一對洋人情侶,東張西望,一直在看附近的人的手,滿緊張的樣子。我就使出我雞婆的本性問:”May I help you?”他們才指著我手上的入境資料表問是哪裡拿的,這是飛機上發的呀!我回,他們就緊張地跑掉了。

他們離開空下我前面的位置,我看到一個高瘦的少年。手上拿著紅色的護照,我看他很斯文的樣子,就用日文問一句:「是日本人嗎?」他很驚訝地回我是的,我就是這樣認識川野,一個來自大阪的大學生,獨自來暹粒旅行。我跟她問候幾句,他跟我說:「你的發音非常標準,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日本人。」

我拿了張明信片給他,介紹台灣給他認識,想當然耳,不用跟日本人特別介紹台灣,他表示對台灣也有很特別的情感。我就給了他名片,換了一下臉書,匆匆要出關了,因為接下來要訪問一個來自台灣的NGO希望之芽的執行長Sally跟社工gaga。但是我沒忘記這個在我出關巧遇的日本人。

晚上,忙完一整天的訪談行程,我來暹粒已經十二小時,也沒有去任何的觀光景點。我就用臉書問川野要不要一起吃飯,我選擇我們最能理解的古代語言溝通,想不到滿順暢。不過因為手機快沒電,他又沒有買網路卡,所以滿緊張怕最後就這樣失散了。想不到在我的青年旅社前等著半小時,川野出現了,載他的嘟嘟車司機是一個看起來很溫和的年輕人。

川野跟我說,這個司機人相當好,可以儘管相信他。他用日文跟我說這些話,老實說我也是從單字猜意思。我們就問司機有沒有推薦的餐廳,這個司機還會講日文,能自學會三種語言真的很厲害。在暹粒到處是這種會兩種語言以上的司機。我們就繞到一個吃到飽的火鍋家燒烤店,裡面都是柬埔寨人,重點是吃到飽只要美金五塊錢。

這時候在門口,司機突然跟我們說,只要我們願意請他吃這餐,車費就算了。這正合我意,不然放人家一個人在外面等我也不好意思。這樣雖然花一樣的錢,但是我得到一個跟我共進晚餐的當地年輕人。也是滿合算的。

我們就開始狂吃起來,也聊起天。混雜著日文跟英文,我問司機叫什麼,老實說他名字太難發音,我就叫他阿潘吧。結果就天南地北聊起來,歷史系出身的我當然開始說故事。我告訴川野台灣人對日本的特殊情感,過去日據時代的事情,皇民化政策等等,他聽得很驚訝,雖然日本人對台灣人也很友好,但也不是知道這麼細節吧。

阿潘也開始說故事,他談到一些國際局勢,中南半島各國的情節,讓我眼界大開。他說柬埔寨政府其實很親越,人民不喜歡政府,因為越南在歷史上跟柬埔寨是世仇。寮國也被侵略過,他開始說起寮國跟柬埔寨夾在泰國跟越南爭霸間被侵略的歷史。雖然我本來就是東南亞歷史權威,但親耳聽到一個柬國人跟我說,特別有意義。

阿潘的故事可多著呢,我才發現他見識之廣,連寶雞這種中國三線城市都講得出來。他對國際局勢也十分了解,知道現在各國的角力,他談到越南跟中國在柬埔寨的政治角力,甚至說柬埔寨內戰其實是中越雙方的代理戰爭。他侃侃而談跟我說國內的政治局勢,大家其實多討厭獨裁的洪森,講到年輕人的高失業率,許多柬埔寨年輕人被逼到只能到大馬、阿拉伯、泰國等國當柬勞。

我很好奇這樣這麼學識淵博的阿潘,是什麼樣的背景,他提到的很多事情甚至連我這麼每天關注東南亞局勢的人都不知道。阿潘跟我同年,卻還在讀大學,是讀政治系的,他自己兼差開嘟嘟車讀大學,在柬埔寨,很多大學生都已經二十五六歲,因為都是先出去賺錢再回來讀書。

川野問到阿潘柬埔寨人恨不恨法國人。「不會啊,我們的王室是在法國幫助下才能成立的。」其實在法國殖民前,柬埔寨也一直受到泰國跟越南的擺布跟操控。所以柬埔寨真正獨立可以說是靠法國的。阿潘又講到日本人:「我們其實非常喜歡日本人,日本幫柬埔寨很多,蓋學校、醫院跟工廠,真的是希望我們能站起來。」

「可惜我們政府因為太親中,所以拒絕很多日本的好意,這很可惜。」阿潘又講到了中日兩國在柬埔寨建設的差異,他認為中國的建設很明顯能看出來是為了自身利益,造路蓋房的品質也不如日本,他們對日本真的很有感情,他還說到311時,柬埔寨電視每天都在波海嘯情況,當時也很多柬埔寨人捐款給日本,希望報恩。

川野君聽到這裡雙手合十說了謝謝,原來不只有台灣,許多國家都對日本有特殊情感。阿潘又說到:「我們喜歡日本也是因為,二戰時日本曾經幫助柬埔寨獨立,柬國人曾經跟日本攜手對抗法國。」這段故事真的讓我嘖嘖稱奇。以前都想說國際上大家不了解台灣、中國跟日本的糾葛,可是說實話,難道我們對這些鄰居就有很明確的認識嗎?

我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個性每次都會顯露。我就問到阿潘薪水多少,他跟我說只有一百二美金,其實非常不夠用。但是這已經在柬國是不錯了,他沒想過畢業能幹嘛,因為政治腐敗,柬國人許多還是過著赤貧生活。加上產業結構的畸形,就像像他這樣的大學畢業生,說實話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很多只能到大馬或泰國當外勞從事低階勞力。

他抱怨到過去曾經在飯店工作,卻被壓榨,超時工作很辛苦。講一講我不經很感慨,阿潘算是個人才了,能講這麼多語言,對國際的視野跟洞見甚至超過台灣大部分的年輕人,但他卻因為生在這樣的國家,只能拿讓三餐能溫飽的三千台幣薪水。

我繼續問阿潘家裡的情況,他告訴我他現在獨居。我以為他一個人離家討生活,想不到問到家裡,阿潘紅了眼眶。他說他小學四年級時,父母都死去,成為孤兒,跟姊姊相依為命,後來姊姊嫁出去,他就一個人工作,努力想讀書有更好前途,所以不放棄升學。這樣的故事在台灣如果上報,一定蜂擁而入捐款,但是在柬埔寨,幾乎滿街都是這種事情。

我非常白目又繼續問父母是怎麼離開的,他說有蚊子叮他的媽媽,就生病死了。我心裡開始也酸酸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川野就問他,這樣被蚊子叮生病死的,很多嗎?阿潘低下頭,有點生氣地說,這其實非常常見,但是因為送去醫院太貴,很多人只能在家等死,而政府卻又為了形象隱匿這樣的疫情。

我跟川野只能互看長嘆一聲。他用日文跟我說,真是慘啊,可惜我們也不能做什麼。我想到有一次在越南一家台資證券商,總經理派一個跟我們同年的越南年輕人來簡報,而且是用流利的中文。結束總經理請這個越南青年離開,跟我們說:「這樣優秀的人才,會講流利的三國語言,又有專業技能,你們知道他一個月只要九千台幣嗎?如果不走出來看看,台灣年輕人該怎麼跟世界上其他青年比?」

這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這世界上這麼多人要遠離自己家鄉,在外打拼,只因為有個夢,希望可以透過自己的努力有更好的生活。未來要在東南亞工作的我也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只是希望能活得更好而已。

我不經覺得我是何其幸運,阿潘這樣的年輕人這樣的上進,童年就父母雙亡,卻不氣餒努力往上爬,自學學會英文跟日文,卻只能當嘟嘟車司機。只因為他生在一個充滿悲劇的國度。我能夠有機會到東南亞工作,或許未來會領著滿不錯的薪水,不是因為我很優秀,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是個台灣人。世界上有多麼多這種根本上的不公平。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跟阿潘握了握手,告訴他有機會可以來台灣可以來找我。他卻告訴我殘酷的事實,許多留在國內的人,是因為他們連機票都買不起,被困在這樣貧困的祖國中。我這次只能默然無語。

我們上了車,阿潘要帶我跟川野回各自的旅店。突然到一半,車子爆胎,阿潘不知所措,路邊的警察也來關心。他的家在崩密列那裡,這次爆胎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他還是先幫我們攔了其他車,告訴其他司機我們要去哪,幫我們付了錢,目送我們離開。在這個小小的暹粒不知道有多少個嘟嘟車司機,有著類似的故事。如果沒有這個晚餐,我大概只會把嘟嘟車司機當作隨時要坑外國人的壞人。這個晚上,我才知道自己何其幸福,沒有什麼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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