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馬到台灣──八十年的流轉歲月編織的台灣夢

一個周一的午後,我騎著腳踏車從光復路一路到新竹北區的舊社國小附近。我要去拜訪一位伯伯,我一聽到他的故事就深深著迷,我覺得這樣的冒險經歷已經可以拍成電影了,終於要親自拜訪老伯,心裡很興奮。

八十四歲的曾令欽爺爺是退伍老兵,特別的是,他不是外省老兵,而是華僑老兵。曾伯伯是大馬華人,父親來自廣東大埔的客家移民,一家移民到大馬麻坡。「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是辛苦,我十二歲父親過世,一家住在租來的房子,那是茅草屋,開雜貨店,我那時候就開始每天幫家裡,照顧生病老母跟三個妹妹。」伯伯說起他的一生。

「其實我在馬來西亞的時候很小,對馬來西亞印象不多了,但是我還會講些馬來話,有時候在門口看到一些印尼看護,會用馬來話跟她們講話。她們也會講馬來話,因為印尼以前跟馬來西亞是一起的。」老伯開始跟我們講許多馬來詞彙,一個一個單詞教我們。我很好奇雖然是客家人,但是老伯的台語講得非常標準,完全沒有口音,我問他怎麼學會台語?

「我在馬來西亞的時候學的,我會福建話、廣府話、潮州話、馬來話跟客家話。」講到這裡,老伯說起潮州話跟福建話的差異。「馬來西亞住著來自各地的人,我們什麼話都要會講,才能溝通。」老伯告訴我們,當時大馬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加上英國人治理得滿不錯,許多沿海華人都移民到大馬。「那時候沒有肥料,中國人都會用糞便施肥,當時候馬來人看到就會說:「踢打薄哩馬幹。」意思是不能吃。

老伯說:「我記得這馬來人的房子是高腳的,屋頂鋪茅葉、地板以及牆則用壓扁、劈碎的竹子做成,非常涼爽。但不管是華人住的或是馬來人住的,那屋頂都要每年更換,不然會漏水。這屋頂是這樣做的:先把茅葉鋪在一起,再將一根竹放在茅葉中央並將茅葉對折,而中間在交叉纏上穿穩樹藤。這要準備很多組。而那時候也沒有所謂的廁所,有坑就行了,有的時候直接在田裡也可以。」

上了讀書年紀,華人大多讀華校,生活也跟馬來人分開。「我讀的國小叫做養正,沒有制服,老師就是從中國請來的先生,會教我們數學、次度跟北京話。次度就是爸爸的哥哥要叫做伯伯這種東西。那時候能有國小畢業就很厲害了,我沒聽過更高的了。可是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日本人就來了。」

大約民國37年左右,老伯的父親去世,據說是被日本的毒氣害的,生了一種會忽冷忽熱的病。老伯翻開他的褲子:「我這個腳也是,當時日本鬼子會放一種糜爛氣,碰到你的身體就會爛掉,之後蒼蠅可能還會下蛋,長蟲。」戰爭結束了,大馬華人的惡夢才正要開始。

「那時馬來西亞鬧共產黨,英國人到處要抓共產黨,結果英軍就一把火把我家那條街都燒掉了。他們說我們這條街都資助共產黨。」在歷史上,馬共曾經跟英國攜手對抗日軍,但終戰後,馬共開始為大馬獨立起義,英國開始取締共產黨。「我們家就被燒了啊,我們只好搬到橡膠園,我割橡膠賺錢,那時候我三個妹妹還小,母親又生病。很多跟我們一樣家被燒掉的華人一起睡。」

刻苦的日子沒有因為戰爭結束而終結,英國大肆圍剿共產黨,不分青白地逮捕華人。

那天我在橡膠場打橡膠,突然英國人來,說我們是共產黨,就把我們抓走了,我被送到一個俘虜營。家裡的人也不知道,找了我好久。後來母親找到了我,我們隔著鐵絲網,都哭了。她說,她已經寫信給汕頭的大哥,會想辦法救我。

老伯說,那集中營裡是一個長形的茅草屋,一天只吃兩餐,跟豬吃得差不多。老伯受不了,告訴英國人,不如你們把我送回中國吧。就這樣,七天七夜的航程,一艘船把這些被當成共產黨的華人,送回他們第一次踏上的祖國。那年曾伯伯十七歲,進了在大陸收留華僑的難民營。

「我在潮州的哥哥來營區找我,我被接去跟他住。」但團聚時光沒有很長,不久,當年十七歲的曾伯伯有天在街上閒晃,遇到了國軍。「那時候軍人就跟土匪一樣,沒有人敢違抗,有個軍人就叫我幫忙揹槍械。我累了想休息,他卻說要槍斃我。」半路被抓去搬東西的曾老伯,被軍人帶回軍營頂替其他開小差的逃兵。

莫名其妙變成軍人的曾伯伯跟著當年敗退的國民黨一路轉進。「我們從朝陽一路到海門,結果來接我們的船也不是軍艦,是個商輪。大家爭先恐後地要上船,就怕共產黨追兵抓到要槍斃人。」當時這艘船要開往金門,而此前有次消息是要撤退海南,老伯心裡仍惦記著馬來西亞,很希望有機會到海南後逃兵,找艘船回大馬跟家人團圓。「當時沒有什麼證件,你去哪就報個名字,人家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來了台灣,政府不准基層小兵結婚,老伯一直到四十歲才結婚。「當時要結婚,上面還不准,我想我都一把歲數了,就告到國防部,部隊長官還想關我禁閉。」好不容易等到一切安定,老伯想起還留在南方的母親跟妹妹。「我這一生,什麼都沒有了,我只剩下我母親,我帶著我所有的退伍金,我要找到我媽媽。」後來終於找到住在新加坡的老母親,「我看到他時,握著她的手哭了,我告訴她我離開馬來西亞以後發生的事情。」

老伯很遺憾離開母親的這些年,看到母親蒼老許多。「我告訴妹妹,這些錢是我這些年賺到的所有錢,就給妳們吧!媽媽需要什麼妳就買給她。我的妹妹不願意,拒收。」老伯直接把這筆錢直接交給了老母親。但母親也用不到,她的人生只剩下最後一個願望,就是回到家鄉。

知道母親想回廣東大埔的老伯很驚訝,「我告訴我母親,大陸那邊很苦,現在在新加坡生活得很好,沒必要回去。」老母親堅持說:「我已經這麼老了,這把年紀了,我有天終要回去的。」拗不過,老伯只好請妹妹寫信給留在大陸的哥哥,請哥哥帶著母親回去大陸,老母親在世時,老伯都會去大陸探望他。

回到台灣,老伯的生活依然辛苦。

那時候我們家窮,我的孩子去鄰居家看電視還會被轟出來。我們租房子,房東一個不高興也是趕我們走。但我也是苦過來的,人家看不起我們,我們就越努力。我不怕苦,有工作我就去做。就這樣,我從五十歲做到了六十多歲,才賺到這個房子,供我的孩子讀書。我兒子曾經問我,說連續劇上都有祖傳的傳家寶,問我們家有嗎?我說當然有!他就問那在哪裡?我回答他說,就是我們這雙手!

老伯今年已經八十四歲了,從大馬的俘虜一路成為大陸的國軍,再輾轉到台灣。我問老伯:「你會想馬來西亞嗎?」老伯說:「以前會,以前剛來台灣很想回家,但現在不會了,我在台灣已經六十幾年了,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聽完伯伯的故事,我很感慨,他身上看到的,就是個活生生的台灣夢的寫照。不管是曾受到國民政府迫害的知識份子,還是因為戰亂從此遠離家鄉的少年,不管來自何方,遭遇過什麼,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都是時代的悲喜劇,也都是一個希望的發芽茁壯,一步一腳印,也很堅韌的走到今天。我們都在同一個家園裡生活,我們都是台灣人。

 

希望有那麼的一天,在這片我們深愛的土地上,不會再有人把人分門別類,說你是什麼族群,問你什麼時候,從哪個地方來。因為這個當下,只要我們愛這片土地,共同追求那個台灣夢的,就是台灣人。

(本文原刊載於天下獨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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