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柬埔寨青年教我的「態度」

在金邊的這幾天,我都在青旅的大廳用電腦。無聊時候,都會跟員工們「練蕭威」,所以也算滿熟的。其中一個員工叫奔騰(Buntheorn),一個年輕小夥子,我們就聊起來,說說他的家鄉故事。他才告訴我,他其實兼兩份工作,而且沒有自己的住處,他都睡在工作地點,因為日夜班都有,所以他可以說24小時都在工作。

我還滿驚訝的,接著他說他只有讀到小學五年級就出來工作。他是來自東北一個小縣Kratie:「其實我11點才上夜班,因為我另一個工作6點就下班了,所以我有5小時沒事幹。」原來是這樣,難怪他可以跟我一直瞎聊天。

「你吃飯了嗎?」我問,當然他還沒吃,我就邀請他帶我去附近的餐廳。

我們就到附近一家柬埔寨當地人吃的餐館,裡面都沒有外國人,他說這個是這附近最便宜的。其實也是,一道菜大概2~3美金。我也不知道要點啥,就叫他幫我點。等菜來之前,我請他當我柬埔寨語家教,又學了幾句奇怪的話,像是「你好帥、好漂亮」,還有「你可以教我柬埔寨語嗎?」這種奇怪的東西。

聊一聊我們講到夢想。

「我希望我可以開一家自己的小餐館,然後有穩定收入,之後有機會出國看看,我一直想出去旅行。」

奔騰他在青年旅館這工作前,是個清潔工,但是享有更好的生活,就自己學起英語。現在在兩個旅館當櫃台接待。他說他家是農村,種田的,再來金邊前,他也在家鄉種田,但是收入太少了,他的兄弟都出來打工。

我就拿出我今天拍的貧民窟照片,原本是想跟他說,說有人這麼辛苦,所以不要氣餒。

我拿出來給他看以後,他問我:「這是中國嗎?」

「不是啊,這是金邊,你不知道金邊有人住這樣嗎?」想想我這樣問還滿白癡的。

「我家以前就長這樣。」當他回這句時,我整個羞愧了,原來是因為這種情況在柬埔寨太常見了,拿出來說是柬埔寨反而不稀奇。

奔騰兼兩份工都各自150美元左右,所以他本薪有300美元,加上他常常安排些嘟嘟車跟服務,客人常常多給小費,這樣一個月就可以拿到差不多400左右。但是他每個月要寄一半回家鄉,加上金邊生活真的太貴,所以也是入不敷出。我跟他說我小時候家境也不好,我甚至高三的時候因為家裡沒錢給我讀私立大學,就申請留級重考一年,希望可以鼓勵他不要放棄夢想。

要結帳的時候,總共要7美元,但是我們只有點兩道菜,而且都是青菜,我才知道這裡物價多高,這已經是本地人吃的東西了。我說我要請他,奔騰堅持說不要,他能自己付。我才想到柬埔寨人是很愛面子的,我就跟他說:「我不是請你,而是這次我請你,下次你的餐廳開張的時候,你要請我吃更多,這是我們的約定,所以你千萬不能放棄夢想,等你那天開了餐廳,我要第一個到。」

可惜的是他連智慧型手機都沒有,所以也沒有臉書帳號,他問我要怎麼聯絡他,我寫下我的email跟台北的地址,告訴他保持聯絡。出來以後我們在附近晃晃。他問我會不會講日文,然後就開始用日文跟我對談。果然做青旅的,真的滿厲害的。我說我想買明信片,他帶我到一家紀念品店,可惜只有店家自己做的免費明信片,上面印著商品,我想這寄出去也不大好。

奔騰突然跟店裡的員工聊起來,出來以後我問他在講啥。「我看到他們有做網站,所以我問他要怎麼做。我工作的另一個旅館沒有網頁,要是有的話就可以有更多人知道。」想到他領固定薪水,還這麼願意為公司著想,真的是很棒的員工。

我們在皇宮附近的街區亂晃,這裡都是觀光區,他提醒我一定要小心包包,老實說要不是他陪,我這幾天聽到一堆搶劫,晚上我其實也不敢出來。

接下來他帶我去他工作的另一家旅館,門口貼的春聯,想說老闆應該是華人。雖然猜中,但是老闆已經不會講中文了。奔騰請我喝杯檸檬汁,我們就坐在門口,看著人來人往的大街聊天。我又開始亂秀高棉語,那個老闆是個女的,聽完就一直笑,說我是很有趣的人。聊一聊我又搭訕旁邊的荷蘭女學生,她原本跟他爸一起旅行,結果爸爸現在自己跑去暹粒了,也是西方人才會發生的事情。

我跟奔騰邊走邊聊天。「你覺得你們國王怎樣?」我問,其實我預期聽到的回答是我們很敬愛他。

「其實我不大了解王室的事情,因為我讀的書不多,只知道有國王跟皇后,但是國王人應該不錯吧!」講到這句我滿感慨的,一個懂英語、日語又有才華的人,卻因為受的教育不夠,不能跟外國人介紹自己國家的王室。

走在夜裡的金邊,都滿緊張的,前幾天一堆人跟我說會被搶,讓我這冒險王都軟了,而且奔騰也一直吩咐我一定要小心包包,他自己也把包包往前背。突然經過一家素食餐廳,他跑進去問說有沒有名片。我整個又糊塗了,他要幹嘛?他拿了一疊名片出來以後,我就問他。他回:「很多馬來西亞來的觀光客不吃豬肉,但是我們這裡又沒有清真餐廳,他們只能吃素食,我拿這回去也能給他們介紹,算是客戶服務。」

這個精神真的很難得,他把這份工作當成自己的事業一樣。要是我每個月拿不到台幣9000塊,連自己的住處都沒有,還超時工作,我怎麼會去想要怎樣服務客人?幫公司改善?他這個精神真的可以說是典範了。我會永遠記得這種工作態度。

這次旅行,我反而在柬埔寨人身上學會怎樣真正的面對工作、面對人生。

回到青年旅舍,奔騰又請我喝很多飲料。要結束時,我很謝謝他說:「今天真的很謝謝你,要不是你陪,我根本不敢出去。你教我很多,謝謝!今天很棒!」

「不棒!」他突如其來這句嚇到我,難道是我做了什麼得罪他?

「不棒,因為你明天又要走了,你真的是很好的人,我在這裡這麼多年沒看過你這樣好的。長得又帥。」聽完我只能尷尬地笑。

這幾天的各種奇遇,讓我的生命跟這片土地有了連結。他不是我回憶中的一些景點,而是深刻烙印在我人生裡的印記,已然改變我的一生。

我會永遠記得這個25歲的青年,他認真的工作態度,即使跟朋友走在街上,也時時掛念要怎麼提升公司;就算生活窘困,仍不放棄自己心中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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